有顏色沒友誼？

文／符芝瑛（資深媒體人）

前幾天趁著228假期，約了幾位老友午餐，久別重逢，自然歡喜，嘰嘰喳喳邊吃邊聊，話題從退休後生活安排，到食品安全，再到家庭子女，甚至互曬孫子女的照片，氣氛溫馨和樂。其中一位朋友談到服四個月義務役的兒子埋怨軍中伙食難吃，春節放假在家大啖媽媽的味道，被幸福餵養，還談到至今為止未受軍事訓練，只是幫著上級打雜。另一位朋友兒子明年要去當兵，聽到這裡坐不住了，抱怨出生日期只晚了一兩個月，憑什麼就要當兵一年？只有女兒的朋友安慰說，哎呀！熬過去就好了，聽說你們的兒子打算出國，服完兵役比較好，免得以後不敢回台灣。

沒想到前面兩位媽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出去就不要回來了，誰知道哪時會打仗，才不要送兒子上戰場嘞！

話題轉到這兒，氣氛漸漸緊張，帶入國際局勢，先開腔的人提到民主自由，中國大陸在她口中完全不及格，對美國則大為推崇。坐在她對面的朋友皺著眉頭，保持友好口氣問：那你覺得美國ICE（移民和海關執法局）的行為稱得上民主自由嗎？另一位追加：那你覺得陸配立委的個案，符合民主自由嗎？糟糕，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妖魔鬼怪抓不住，政治立場、意識形態、個人經驗、朋友轉述、媒體報導與道聽途說……，各種來源，各種舉證，各種針鋒相對，桌上的披薩正在降溫，言語的溫度卻在升溫。

此時，仿佛天降旨意，一位始終聆聽觀察的朋友，在大家口乾舌燥喝水的縫隙，軟軟地說了一句：不談這些好不好，老朋友難得聚會，換個有趣點的話題吧，這家餐廳氣氛佳，食物也好吃，春節還沒過完，大家來互相拜年吧！

被這句話當頭澆醒，原來還准備了更多子彈繼續論戰的人立刻熄火。幾個散發檸檬香氣的透明水杯齊齊舉起，碰撞出清脆聲響，大家才又把注意力放回敘舊聯誼上。

這個故事其實並不特殊，近些年，拜網路之賜，往往可以在經意或不經意間，找到失聯的朋友，互加社交媒體，或是被邀請入群，然後在手機上聊天，發發長輩圖，分享養生保健知識，或是轉傳搞笑的短視頻，博得幾個讚。但就是因為太方便了，也因為大家都是老朋友，有時沒考慮太多，就會說了一些，或是轉傳了某些群友並不接受，甚至引發猜疑與反感的內容，例如政治偏向、意識形態等。客氣的已讀不回，不客氣的跳出來反嗆，樓梯一層一層爬，顏色一點一點顯露，這哪是老友群，簡直就是名嘴政論節目！

其結果如下幾種：一是有人出來打圓場說：都是老朋友，火氣別這麼大，以後我們約法三章，群裡不談政治好嗎？偃兵息鼓，大家遵守，這個群恢復純社交性質。二是有人退群，懶得看到這些糟心事。三是解散群組，然後另外組群（當然是跟自己一邊的），把那些不討喜的人排除在外。

無論如何，好不容易的聯結中斷，彼此間反而增加了心結，總是不美。

我們回想一下，曾幾何時，顏色在我們的生命中變得如此重要了？它染上了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國大陸生產的東西不買不用；來自中國大陸的人非我族類，統與獨勢不兩立。不同顏色，話都沒辦法說，朋友都沒辦法做。甚至一到選舉，有的家庭裡吵吵鬧鬧，選後還放不下，老死不相往來。

久而久之，彼此心裡架起圍欄拒馬，言論尺度限縮，思想空間不能超出邊界，人與人不再坦誠交流，只固守在自己覺得舒適的顏色房間，走不出去，也不允許進入。

其實台灣是最不該有顏色的寶島，我們不像某些國家，從外表就區分不同膚色；從口音就區分來自哪裡。我們彼此包容，我們彼此尊重，我們彼此關愛，這才是台灣最珍貴的護國神山。

新的一年剛剛揭開序幕，雖然前景仍充滿挑戰，但希望顏色淡一點，友誼多一點，大家都能平安幸福，和諧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