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靜看世界】菊石，山頂上的海洋——握手一億年前

文／王文靜

奇美博物館有一塊編號「3677」的石頭，身世不凡，來自近一億年前。不只台南奇美，台中的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也有這樣的石頭。它是被譽為 「古海洋中有殼章魚」菊石的化石。三億年前，稱霸古海洋，恐龍則在陸地。牠們生存在相同的年代，那是遙遠到無法想像，人類祖先根本連影子都沒有的年代。

菊石是一種怎樣的生物，能留下美麗的化石？

它與章魚、烏賊和鸚鵡螺等一樣，身體柔軟，頭部長有多隻腕足，大多具有硬殼保護。曾經，海洋中的牠比魚的數量還要多。那個時期的兩大勢力──「恐龍之陸、菊石之海」。

古生物學家Neil H. Landman編著的《菊石古生物學》提到：菊石產下數以千計、直徑不到○‧一公分的微小卵來繁衍。幼體霸占海洋表層，以浮游生物為食。這是「以量取勝」的繁衍策略。

成功的繁衍模式，也導致滅亡。約六千五百萬年前，一顆直徑十公里的小行星撞地球，引起大規模火山爆發，陽光被遮蔽、地球陷入數年的黑暗與酷寒，降下高濃度酸雨，海洋酸化。依賴光合作用的浮游生物消失，致命打擊主要生活在淺海的菊石，海洋表層生產力崩潰，切斷菊石幼體的食物鏈，導致與恐龍在同一時間，滅絕。

牠的親戚鸚鵡螺的繁衍策略是「品質優先」。鸚鵡螺產下的卵不多但個體極大，幼體孵化後，具有較強的游泳能力，棲息在較深水域。在大滅絕時，小小鸚鵡螺因能量儲備多，分布在深水域而躲過此劫。

滅絕沉入海底的菊石，為何會出現在陸地？

那時，地球的七大洲還沒成形。印度版塊是正在往北飄移的「孤島大陸」，直到距今五千萬年前，撞上歐亞板塊。兩大板塊相撞，古海洋被隆起，成為世界高峰群喜馬拉雅。原本沒入海底泥沙岩石的菊石，被推上喜馬拉雅山，成為喜馬拉雅造山運動最神奇的見證物。

不只喜馬拉雅，在地球很多角落，海底菊石都因此隆出地面。現在，於加拿大、馬達加斯加、埃及都能發現菊石，各地菊石不同。喜馬拉雅是黑石，馬達加斯加與加拿大的則有彩斑紋。

人類在兩千年前，就以文字紀錄了這奇特的石頭。「百科全書之父」老普林尼在世界的第一本百科全書《博物志》中，命名它為Ammonis cornua。這是菊石的最早文字描述，也是英文名字的由來。因為，菊石盤捲的外殼形狀，很像古埃及「眾神之王」阿蒙神的公羊角，而被如此命名。十八世紀，法國生物學家布魯吉埃爾正式為菊石命名時，沿用古代的Ammonite。

最奇特的是，古代，分別在世界兩大洲的菊石發現者雖不知這是古海底的生物化石，但竟然都認為它有神力。古埃及人認為：「具有公羊角的形狀，讓人在睡眠中能有預知力的夢境」；印度教徒認為，菊石的螺旋是毗濕奴神的法輪，神直接化身為石。而信徒相信這些化石是有生命，且會「呼吸」的。

《國家地理》雜誌有一期報導「聖河的遺贈」中提到：世界最高的山脈，卻藏著遠古海洋的遺骸。信徒在海拔三、四千公尺的河床撿拾代表神的黑色化石，也正踩在一‧五億年前的古特提斯海海床上。

我最近旅行到喜馬拉雅的雨影區木斯塘，路經一處河床，發現有撿拾者，才獲知自己正處於閱讀資料的現場。走入村落，一個皮膚黝黑村民倒出一布袋的菊石，石頭如打著小鼓滾出。我蹲在地上，握這一個個「億年前的古生物」、「山頂上的海洋」。那是時空震撼，震撼於菊石稱霸海洋時，哺乳動物根本都還不存在。也震撼於，一切無常，即便稱霸二億年，最終，還是與恐龍等百分之七十五的物種一同滅絕了，海底霸主終成為石頭的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