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自在】三皈五戒中「納受戒體」的現代理解與實踐（四）

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一個有關「不敢受五戒」的故事（續）

在上周的文中，談到三十多年前的一個暑假，我從費城天普大學回到洛杉磯西來寺去支援短期出家戒會。我在戒會的前一天晚上抵達，在西來寺的齋堂無意間從旁邊聽到幾位義工師兄的交談，其中有一位說他已經皈依了，但是一直不敢求受五戒。

隔天早上，短期出家的戒子們要進堂，有個「進堂開示」，西來寺常住開牌由我負責跟大眾講話，我藉此機緣做個機會教育，就將前一天晚上在齋堂聽到的談話做為引言，跟大眾談一談受持五戒的道理，一方面破除大眾對於戒律的迷思，另一方面也為大眾建立受持戒律的信心。

一般社會大眾往往會誤以為皈依、受戒是束縛、綁住、限制我們的行為：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吃、那裡不能去……等等，讓人直覺得學佛了以後，好像是動輒得咎，反而過得不自在了。這樣的觀念和這樣的理解，其實是錯誤的。

為什麼我這樣說呢？我先引述老子《道德經》裡面一段話，《道德經》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這一段文字有什麼微言大義嗎？還真的是有，而且有非常深刻的義涵，我們一句一句來解析。

五色令人目盲，「五色」原本是指源於中國古代傳統文化的五方正色：青、黃、赤、白、黑。延伸的意涵是，五光十色讓我們眼花撩亂，看不清真相。俗話說：「色不迷人人自迷」，眼睛喜歡看賞心悅目的假象、幻象，而不喜歡看到真相、實相，乃至無法辨別真假虛實，就好像是瞎子摸象一般。這句話的隱喻是，表面的形色蒙蔽了我們的眼睛，所以說「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聾，「五音」本來是指古代音樂的五個基本音階，就是「宮、商、角、徵、羽」，對應到現代音樂的do、re、mi、so、la。「五音」的本意是指音樂的音階與音調，延伸的意涵是，耳朵喜歡聽悅耳的花言巧語、甜言蜜語，而不喜歡聽到真實的聲音，俗話說：「忠言逆耳」，金玉良言反而聽起來卻覺得異常刺耳，就有如我們的耳朵聾掉了。這句話的隱喻是，逢迎諂媚的音聲蒙蔽了我們的耳朵，所以說「五音令人耳聾」。

五味令人口爽，「五味」的原意是指日常飲食與文學中描述食材的「酸、甜、苦、辣、鹹」等五種味道。「口爽」是一個古代漢語詞彙，意思是口舌失去辨別味道的能力，也就是味覺失靈。三國魏晉時期的王弼（魏晉玄學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註解：「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謂之爽。」意指因過度享受美味（五味雜陳），反而導致舌頭失去正常的味覺功能。我小時候，常常聽母親講：「愈吃愈饞，愈穿愈寒。」這句話是在告誡我們兄弟，衣食要有所節制，不可浪費、奢侈、放縱，因為一粥一飯、一針一線都來處不易，所以要珍惜物力、要克制私欲。「五味令人口爽」這句話的隱喻是，山珍海味、滿漢全席，麻痺了我們的味覺，讓我們口腹之欲永遠沒有辦法得到滿足。

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是指古代的那些帝王將相、王公貴族等，常以大規模騎馬圍獵作為消遣娛樂，過程中伴隨著高度的亢奮與殺戮的快感，過度追逐這類令人血脈賁張的外部刺激，會使人的精神向外散失、內心躁動不安，最終失去清靜與理智。

這句話在現代社會仍然充滿了隱喻的內涵，現代人雖然沒有因緣條件去騎馬打獵，卻有了更多的替代方式，而且，還普及到社會各個階層與年齡層，譬如年輕人會去飆車，追求極速的致命快感，愈來愈多的人會過度沉迷於電玩、極限刺激、網路聲色或無止盡的物質欲望，老子的話，語重心長地提醒人們應回歸內心的平靜與節制。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難得之貨」是指稀奇珍貴的財寶與奢侈品，「行妨」是指人的行為受到妨害、敗壞操守或做出違法亂紀的事。整句話的意思是稀奇珍貴的財物，容易誘發人的貪念，讓人們行為有產生偏差，使人為了占有而不擇手段，進而敗壞品行或走向犯罪。

這句話可說是歷久而彌新，永遠不會過時，現代社會的「奇珍異寶」，遠遠比古人來的多，古代沒有網路，古人沒有石油、沒有股票、沒有期貨、沒有加密貨幣等等，所以古人對於「難得之貨」的瘋狂程度，還遠遠比不上現代人。

其實，我們會覺得身心不自在，是因為我們被五欲塵勞牽引而不得脫身，原本就不自在，根本就不是因為學佛或者受持戒律的原因。我們下周再繼續分析。（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