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巨木，沉默的警報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今年5月，一部差點票房掛零的紀錄片《神木之島》，意外引爆台灣社會對山林的集體凝視。導演李香秀耗盡任教23年的退休金拍成此片，首映日票房為零，卻因一篇感慨文字在網路擴散，最終累積近千萬票房，成為年度最意外的紀錄片逆襲。

觀眾被什麼打動？除了壯闊的森林影像，真正令人感動的是一群人徒步10天、涉水攀繩，只為量一棵樹的高度。這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在這個什麼都可以AI生成的時代，顯得格外稀缺。

但《神木之島》真正值得被嚴肅對待的，不是它的逆襲票房，而是它背後那份剛發表於國際期刊《森林與全球變遷前沿》（Frontiers in Forests and Global Change）的科學研究，向我們發出的警報。

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徐嘉君領銜的「找樹的人」團隊，結合空載光達（LiDAR）技術、公民科學與實地攀測，建立了全台巨木生態地圖，最終盤點出941棵高度超過65公尺的巨木，並確認大安溪「倚天劍」台灣杉以84.1公尺成為台灣第一高樹、東亞最高樹。

然而研究中最沉重的發現，不是第一高樹刷新了紀錄，而是比對相隔約10年的兩期光達資料後，941棵巨木中已有約5%消失，「消逝速度遠超出預期」。

5%，乍看是個小數字。換算成棵樹，是將近50棵樹齡動輒數百年的巨木，在10年間悄悄消失。研究團隊坦言，這個速度超出了科研人員的預期，意味著現有的保育思惟與管理速度，已經落後於現實。

要理解這份警報的嚴重性，必須先弄清楚這些巨木對氣候的意義。

研究團隊於2024年8月針對台灣第三高樹所在的「桃山神木谷」進行碳儲存量調查，結果顯示，即便採取保守估算（僅計算樹木地上部，不計根部），碳儲存量仍高達每公頃1384公噸，接近澳洲塔斯馬尼亞巨木林的全球頂尖水準（維多利亞省紀錄為每公頃1867公噸）。

更關鍵的細節是：這片森林高達80%的碳匯，儲存在胸徑超過1公尺的大樹體內。換句話說，失去一棵巨木，並不只是失去一棵樹，而是失去幾個世紀慢慢積累、無可替代的碳庫。

此外，研究也指出，由於目前採用的是傳統公式估算，實際碳儲存量可能被低估至少3分之1。台灣擁有全球等級的碳匯資源，卻連精確的帳都還沒算清楚。

台灣近年的氣候論述，大量聚焦在能源轉型、再生能源目標與碳排放交易制度。這些固然重要，但有一個前提幾乎從未被認真追問：在努力減少新增碳排的同時，台灣是否正在讓既有的天然碳庫加速流失？

巨木的碳匯功能，與太陽能板或風力發電機的邏輯截然不同。後者是新建的減排工具，前者是已然存在、且無法人工複製的固碳資產。一棵存活了600年的台灣杉，其碳匯價值不可能以任何人工造林方案在短期內補足。

然而，台灣的氣候政策資源分配，顯然沒有把山林碳匯視為與能源轉型同等優先的戰略資產。林業預算長期不足，巨木動態監測缺乏常態機制，就連這份揭露5%消逝的研究，都是在公民科學家的無償協力與一位導演燒光退休金的紀錄片共同推動下，才得以完成並引起公眾注意。

這不是保育浪漫主義的問題，而是氣候政策優先序的問題。如果台灣真的認真對待氣候韌性，就不能繼續把山林碳匯當成環境教育的素材，而必須當成可計算、可管理、值得國家資源投入的氣候基礎設施。

成功大學測量及空間資訊學系教授王驥魁在研究中指出，隨著第二期光達資料品質提升，團隊已在中橫一帶再度發現一棵超過70公尺的雲杉。台灣的山林裡，或許還有更多等待被找到的巨木。

但這只是第一步。研究團隊已明確提出警告：面對自然凋零與氣候變遷的雙重威脅，必須持續投入資源進行長期保育與動態監測。

《神木之島》的票房逆襲，說明台灣社會對山林並非無感。但感動之後，如果政策資源的分配邏輯不變，將難以轉化為改變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