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之後，他們仍然死去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6月中旬一個尋常的周末夜，加薩一名13歲男孩死於以色列空襲，與他同時罹難的還有4名巴勒斯坦人。新聞跑馬燈很快滾向下一則消息，沒有人會記得他的名字。如果你問加薩地區的戰火是否已經結束，多數人大概只能沉默，因為「停火」兩個字，並沒有讓殺戮真正停下來。

2025年10月，川普政府促成的《20點和平計畫》生效，全世界都以為加薩戰爭終於結束。然而，8個多月過去，加薩的死亡人數卻持續攀升：戰爭爆發以來，巴勒斯坦人死亡總數已超過7萬3000人；就算停火協議簽署之後，以色列的持續攻擊又奪走近1000條人命。

加薩的死亡名單裡，不只有戰士。許多平民是在所謂「黃線」附近被擊斃，那是一條劃分以軍控制區與加薩居民生活區的界線，模糊且不斷挪移，居民往往在不知不覺間越界，就成為攻擊目標。記者與人道工作者的死亡人數同樣驚人：自2023年10月以來，已有近300名記者、近600名人道工作者在加薩殉職；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加薩境內沒有一間醫院能夠完全正常運作，超過100萬名孩童每天都不確定能否喝到乾淨的水。停火協議原本承諾，每天應有600輛卡車的人道物資進入加薩，但停火後的頭幾周，平均每天只進來145輛，糧食、醫療物資長期短缺，至今未見明顯改善。數字的的背後，是一個個被迫在廢墟裡繼續生活在恐懼與匱乏之中的普通人。

4月初，加薩記者瓦沙赫（Washah）在當地遇害，成為2023年10月以來，第294名被以色列軍方殺害的巴勒斯坦記者；同一個月，一輛載著世界衛生組織人員的車輛遭到槍擊，駕駛當場喪生。另有研究團體統計，加薩仍有超過1萬8000名病患等待醫療後送，其中逾1萬1000人是癌症患者；自拉法口岸重新開放以來，獲准離境就醫的病患不到400人，許多人就在等待中病情惡化、甚至死去。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杜爾克（Volker Türk）今年4月警告，加薩居民「仍然不安全」，殺戮模式持續而幾乎不受追究。負責監督停火執行的加薩「和平委員會」主任姆拉德諾夫（Nickolay Mladenov）則用另一種語氣描述同一個加薩：停火「還不完美」，卻已帶來「相對穩定」。

姆拉德諾夫所稱的穩定，其實建立在持續死亡之上：他口中可以接受的「不完美」，是加薩居民每天醒來，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就是那千分之一。外交辭令擅長把人命折算成可以忍受的誤差值，彷彿只要死亡的速度夠慢，戰爭就可以被稱為和平。和平計畫的第二階段，包括哈瑪斯解除武裝、加薩重建與成立過渡政府，至今仍卡在外交角力之中，遲遲未能啟動。當各方還在為政治安排討價還價，加薩平民承受的，卻是每一天具體且真實的風險。聯合國安理會今年6月仍在重申，停火必須被尊重，但類似呼籲已重複了8個月，加薩居民等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申」，真正的家園安全依然遙不可及。

更殘酷的是，國際關注的目光並未長久停留。隨著伊朗局勢升溫，鏡頭與資源迅速轉向別處，以色列悄悄擴大在加薩的控制範圍。「停火」這個詞彙真正發揮的作用，似乎是讓外界心安理得地把視線移開，既然停火協議已簽、戰爭已宣布結束，那麼後續發生的事，似乎就變得不再值得追問。

每一條消逝的生命，無論國籍、信仰，或是否登上新聞頭條，都與看著新聞的我們存在某種無法切割的關聯。加薩男孩的死亡不會成為頭條，他的名字也不會被記住，但他確實存在過，也確實在某個6月的夜裡，停止了呼吸。停火協議簽了，世界的目光也跟著移開。停火公告寫得再漂亮，只要殺戮沒有真正停止，和平就還沒有到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繼續關注、繼續追問，是我們唯一還能做的事。